深藏于画中的爱国情

借古喻今是中国文学、美术等艺术形式常见的艺术手法。宜隐不宜显，尤其在战乱年代，上世纪初，风云变幻，爱国文化人为国奉献，但正值乱世，理想不宜张扬抒发，常隐于诗文书画中。陈半丁创作于上世纪40年代初期的《人物四条屏》就是一件借古喻今、借画言志的作品。此画现藏于陈半丁纪念馆，为我们呈现了大半个世纪前爱国人士间的惺惺相惜和赤诚之心。

陈半丁中国画“人物四条屏”入藏陈半丁纪念馆，已过15年。人物四条屏，每幅规格72×36厘米，作于1940年冬至。半丁老人在画的题款中写道“不作人物已三十余年，兹按惠宇要求，不得不重行一试也”。惠宇何许人，值得早已誉称京派领袖，名重全国的陈半丁如此器重，还“不得不”重行一试？

惠宇，姓严（1895-1968），上海滩颇具影响的实业家、收藏家。他比陈半丁小19岁，但因共同的志向节操，走到了一起，成为忘年的“金兰之交”。1939年，日冠侵华已步步紧逼，汪伪官员周佛海，几番诱逼严惠宇出任伪中央储备银行总裁。严惠宇坚拒不从，悄然避走香港。此前，陈半丁于1937年，也断然拒绝了日伪政府聘请，辞去了北平艺专教授之职，弃高薪而上街以卖画刻印度日。陈、严二人多次密商抵制日伪政权的对策，共度时艰。陈半丁辞职后，生活已很艰难，但还经常遭日本人的吵扰，举家日夜不得安宁。严惠宇帮他远离旧居，约同杨济成等人出巨资购得了原胡适居住的米粮库四号院宅邸。就这样一对志同道合、患难与共的金兰兄弟，今日以一画索求，岂可轻率，敷衍应酬？陈半丁必定是倾心竭力而行。画什么，写什么，怎会不反复斟酌，深思熟虑呢？

当时，陈、严二人都满腔爱国热血，满怀对日伪统治的深仇大恨，但又不能也无力公开抗衡。香港与大陆沦陷区的通信，都受敌人严密监控，稍有不慎就有突遭横祸的危险。陈半丁乘机巧用书画形式，选定了古代四个人物，题写了四首古诗长款，极其隐蔽地传递心声，与挚友畅诉衷肠，互诫共勉。

陈半丁 人物四条屏 陈半丁纪念馆藏

四条屏，从人物形态、诗意和资料多方考证，深藏真秘的画意诗情，便清晰跃然如下：

第一幅人物为李白。陈半丁没有画李白邀月举杯，放荡豪饮，而是怒目瞪视，凝重端坐，强忍闷酌。落款诗是元代文学家、诗人刘秉忠所作《李太白舟中醉卧图》：仙籍标名世不休，锦袍当在酒家楼。水天上下两轮月，吴越经过一叶舟。壶内乾坤无昼夜，江边花月自春秋。浮云能蔽长安日，万事纷纷一醉休。陈半丁对严惠宇品行个性十分清楚，借画提醒他不妨暂时学李白“万事纷纷一醉休”“舟中醉卧”，屈寄香港，蓄养待机。

第二幅人物是明代状元柯潜。柯潜时以品行高洁而广被称誉是“翰苑风流”。画中人物颇有目不斜视、专心攻读的姿态。题诗选自与柯潜同时代的进士丘濬《题画为柯状元及乃尊作》诗的一部分：端居阅古编，雅服称畯儒。清晨掩关诵，乙夜犹咿唔。静观天人妙，达溯洪荒初。匪德掇其英，亦以味道腴。断世有贤嗣，一日五行俱。父积子能读，因之见庆余。诗之前四句，较通俗地写了闭门读书、通宵达旦的景象。而后，则较晦涩地启揭，从书中通晓历史的变迁，“静观天人妙，达溯洪荒初”。诗后六句则全是展望未来，前程光明，胜利可待之意。此时的严惠宇在香港，家产已丧失殆尽，生活举步维艰。画与诗中这种乐观的儒雅风度和对世事的深邃洞察，对严惠宇的精神境界的振作，鼓舞极大。

第三幅人物是严光。严光与东汉光武帝是同学好友，他曾积极帮助光武帝起兵平乱，事成后光武帝屡封其为官，严光均婉辞而选隐归富春山，其高风亮节历为世人传颂。严光是严氏先祖，严惠宇常以有这样的先祖为自荣，早年常言要以严光为自己的楷模。画中人物草笠、草履，身披茅蓑，肩扛长长钓竿一支，俨然渔夫一个。这样的人物形象对现实中的严惠宇是莫大的慰藉。题款为清代黄珊寿画的《严子陵归钓图》的题诗：一竿名重子陵滩，风景真宜入画看。却恐（禄）多归计好，羊裘零落钓矶寒。全诗盛赞了严光轻薄名利，不肯随俗逐流的铮铮气节。如今的现实，严惠宇真似与严光形影相随。这一画一诗，真把古今二人的高风亮节合二为一，严惠宇看画读诗，感叹“人生知己”莫过于此。

第四幅是武士壮汉。这一幅人物，一反前三幅的有姓有名可点，其意也已不是一文人名士可表达。人物形象气宇轩昂，强刚雄健，大有一吼震山河之气慨。看此画已不言而喻，他象征着中华民族。题款借用了明初文学家贝琼的《胡虔雪猎图为徐复初赋》：太古天骄宅幽朔，平沙四面无城郭。生儿岂识种禾黍，走狗呼鹰共为乐。此风颾颾大雪湿，越堑凌岗马蹄急。弓开满月不虚发，赤豹玄熊号且泣。日暮两狼归挂鞍，燕支劝酒左右弹。一时快意良不恶，金刀割鲜行玉盘。君不见汉家天子猎天下，塞下将军归奏凯。青丘云梦何足夸，猛虎长鲸肉俱醢。此画题款在四幅中为最长，陈半丁是积郁长久，大有扬眉吐气，一吐方快的豪情。好一句“青丘云梦何足夸，猛虎长鲸肉俱醢”的结尾，大声预言日冠猖狂逞强只不过是短暂的“青丘云梦”一场，纵然是“猛虎长鲸”也将受到剁成肉酱的必然下场。中华民族历来就是“汉家天子猎四海，塞下将军归奏凯”的英勇威武之邦，全国上下已掀起“弓开满月不虚发”“越堑凌岗马蹄急”的抗日浪潮，任何的“赤豹玄熊”都将个个“号且泣”。1940年正是抗日战争进入持久战极其艰难的时刻，陈半丁却在不少人沮丧、恐惧甚至叛变、投降的民族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，利用给严惠宇送画的机会，向友人发出了“抗战必胜”的民族最强音，这怎么不令严惠宇欣喜万分，振奋激荡。

人物四条屏，字字扬强烈的爱国精神，笔笔诉赤真的兄弟挚情，而且为避人眼目，借古释挥的隐喻、暗射，陈半丁真是用心良苦。

这组作品严惠宇一直珍藏身边，抗战胜利了，陈半丁的企盼预言，均已实现。严惠宇与四条屏形影不离，与它一起回到大陆，安居故乡镇江。严惠宇回大陆时已花甲高龄，又为国家和故乡人民做了不少有益工作，1968年去世。生前，他把人物四条屏交给长女严忠婉收藏，成了他们的“严家传家宝”。2004年4月28日，陈半丁纪念馆在绍兴柯岩风景区落成开馆，时已85岁高龄的严忠婉专程参加了开馆典礼，向纪念馆奉赠了这件“传家宝”。当时书画市场价格已是一路飚升，这人物四条屏，如果投入拍卖行，身价百万。然，严忠婉不讲任何条件，不索分文酬报，她当众手捧四画，老泪纵横，倾说肺腑之言：“老天有眼，半丁老人总算也有今日！”严忠婉的人间真情和高风峻节，使原本已熠熠生辉的人物四条屏又光彩骤增。

（作者单越明，陈半丁纪念馆常务副馆长）